禪林活動

2018.08.18~08.24默照禪七學員心得分享

日期: 2018-09-29

 祖師禪林默照禪七禪修心得

每年暑假回台我都會固定回法鼓山總本山打七,至於打的是什麼禪法則看因緣。雖然並未特地挑選,但因緣際會也讓我一路按初中高階次打上去,只是到了修學默照和話頭禪法時就如同在爬一座裹著牛油的玻璃山一般,感覺費盡全力卻似無所得。這自然與我平日不夠精進導致禪坐基礎薄弱很有關係,所幸漢傳禪法本就強調無所求,既無所得也本應無所求,也就只好順應當下因緣,時而按著Gilbert的方法練習“回到當下”,時而按照果醒法師的“無我”正見來理解思維所見現象。到如今也學到了不少禪法的觀念和方法,感覺似乎彼此之間都有關聯卻缺乏一個整體的觀照與想像,禪法的練習於我而言已經到了一個瓶頸,打禪七似乎成了固定的進廠維修,目的只是為“定力”定期充電,否則便無以應付在滔滔業海中的強大衝擊。

 

由於今年總本山禪七時間與我回台後行程都有衝突,正尋思著要不要回去打南傳的內觀禪十?突然想起多年前一位話頭禪友曾帶我去參觀北投的祖師禪林,當時聽她說祖師禪林的方丈也是聖嚴師父的弟子,北投山區那座幽靜清雅的仿唐風的禪寺瞬時浮現心頭,於是我花了一些時間網路查詢資訊,看到了暑假期間禪林竟有默照禪七,真是讓我喜出望外啊!由於聽說禪林方丈老和尚果如法師也常受總本山邀請回去帶禪七活動,心中更加篤定所學是同一法脈,後更聽說果如法師是聖嚴師父的首位弟子,也是師父的幾位傳法弟子之一,這就更加讓我放心報名了。

 

雖然默照禪法我也算修學一段時間了,《牛的印跡》讀書會也曾花相當多時間研討,自認在觀念或知見上是明白的,但始終覺得在方法的掌握與應用上似懂非懂,同時也因方法和境界上的不確定感而缺乏繼續練習下去的信心與耐心。雖然在禪坐或日用中都曾似有所得,但終因無法肯定而沒能積極深入學習,默照禪法果真是“石頭路滑”,難以捉摸!所幸,這次參加祖師禪林的默照禪七,透過此次帶領禪七的總護老師Jason的用心指導,過去已學過的禪法觀念和方法猶如散落各處的珍珠被一顆一顆地用針串起,遺落四方的拼圖版塊終被完整地拼湊起來,超乎預期的巨大收穫真讓我心中充滿感激!禪期尚未結束,心中已起心動念回去後定要跟同參道友們好好分享!

 

制心一處

受到早期學習南傳內觀禪法的影響,我始終認為坐禪是一切禪功的基礎,而安那般那觀息的“止”法又是所有“禪觀”的重要基礎,定力不穩固猶如蠟燭忽明忽暗,根本就不可能把身心現象觀得清楚。第一天進禪堂時總護老師就教我們用數息的方法讓身心安定,第二天讓我們把數字放掉只用隨息。雖然第一天因為太久沒打坐了,身心較為昏沉,但畢竟大小禪坐也參加過不少次了,第二天我已能快速進入狀況,打了幾炷香還算清醒穩定。第三天老師指導我們放下隨息,開始進入觀照自己身心覺受的階段。我感覺自己觀息尚未十分穩固,在所緣範圍擴大至身心覺受後,雜念雖退居幕後,卻仍在遠距離處移來晃去,雖然“我”並不會參演其中,但對這樣仍有模糊妄念的定力不穩固情況下的觀照品質其實並不滿意,也對接下來頻繁加進來的動禪內容不確定是否能跟上。

 

接下來第三天第四天由陳武雄老師帶領我們練習經行動禪,老師教導得非常仔細而有耐心,老師講解時提到了“制心一處”,由於受到之前所學禪法以及曾體驗過的集中專注狀態的影響,我一直認為“制心一處”是一種透過禪修所能達到的十分專注的狀態,也是進入更深禪觀的一個重要門檻,所謂“制心一處,無所不辦”不就是指在這種專注狀態下所產生的功用效果嗎?這猶如傳統禪法修定的階次“四禪八定”一樣,要至少進入初禪或者甚至到四禪才有資格進入觀照的層次練習。我自然知道漢傳禪法並不強調入深定,也不認為制心一處能相等於四禪中任何一禪,但仍舊困惑著究竟如何才算已經達到制心一處的階段?尤其我並不覺得自己目前已經達到所謂的 “制心一處”,我真的可以開始觀覺受嗎?因為感覺還是有模糊的妄念,究竟要觀呼吸到什麼程度才算制心一處呢?小參時我問老師這個困擾我的問題,沒想到老師竟告訴我“你想太多了”。原來根據老師的說法:“制心一處”在這裡指的是一種練習的狀態而非一種努力的目標或境界,在禪修時是當動詞來用,也就是要你盡量練習專注在眼前所緣的禪觀對象中,將你的心制於一處,比如現在用的方法是數息就將心置於數字和呼吸;現在用的方法是隨息則將心置於呼吸;若現在所緣是覺受那就將心置於全身覺受,這就是在練習“制心一處”了。

 

真的這麼簡單嗎?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嗎?我開始檢視自己之前的心態,確實還是會在下意識中把過去曾體驗過的“集中”,“專注”乃至“輕安”的狀態當成禪修階段性的目標。在極其微細而難以察覺的情況下,我又掉進為自己“設定目標”且“努力朝著目標往前走”的微細“追求”心態的陷阱之中了。儘管我自認比起過去我已經很少在為自己的禪修打分數或定好壞,我也深深以禪修是無所求來時時警惕自己。但這實在是令人兩難,因為一旦你設定目標就很難擯除想努力往前走的微細追求心態,而沒有目標的禪修難道不會讓我掉進無記的狀態中嗎?雖然困惑,但再次回到蒲團上端坐時,我決定放下這些過往的經驗體驗和認知,把心制於一處,也就是一心專注在方法上,方法掉了就再撿起來,有妄念就隨它去吧,有局部的問題發生也不去特別注意,此時的我既沒有要達到的目標也沒有要取得的結果。有趣的是一炷香下來,我竟發現禪修變得如此輕鬆,並感覺這種禪修狀態與我日常生活的狀態差距並不大,如果讓我這時起來經行或者工作,應該可以延續這樣的方法和狀態而不中斷。

 

什麼是直觀

第一次聽到直觀這個概念是早期參加法鼓山禪七時,一位主七法師曾帶我們到戶外去體驗所謂的直觀,他當時要我們在現場選定任何一個觀察的目標,然後盯著這個對象看,法師指導我們在觀察時不要給名字不要去分析去判斷。我當時蹲下隨便選了一堆草叢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來,活動結束後的我只覺得一頭霧水,不知所云。後來繼程法師來LA講法時也曾舉過一個例子介紹直觀,他說就好像你早上剛起床時,眼睛睜開第一眼看到床邊的書架或桌子,你雖然看見了但因為腦子還沒開始運作,所以眼睛看到了但心中並不會起這是桌子或書架的概念,這就是直觀。當時聽了雖然覺得可以明白,但並不符合我的經驗。主要原因是自從我開始學習禪修後,就發現禪七結束後的定力或清醒狀態是有保存期限的,在保存期限結束後我常被自己腦中分秒時刻竄起的妄念所嚴重困擾,就連睡覺時腦子也不得休息,早上要起床時常常感覺自己是一腳跨出夢境,另一腳卻還在夢境裡。有時起床後還可以清晰回顧剛才的夢境,對佛經所說的“獨頭意識”我是深有所感的。既然腦子裡的念頭連睡覺時也停不住,在剛起床的那刻又怎麼可能看到事物的本然而不給名字或者起念頭呢?對時刻都在用五根()對著環境()起念頭()做反應的凡夫的我來說,我始終不覺得這是一種直觀狀態。

 

然而,參加禪七的經驗多了,多少會有一些集中專注或輕安的體驗。當我體驗過幾乎沒有妄念只有禪觀對象的狀態後,我就認定了這才是所謂的直觀吧?因為包裹著各種概念的這些念頭完全消失,干擾源不見了後所看到的現象是一片清明,該是什麼就是什麼,哪還會有什麼名字?這才叫看見事物的本然,這才是直觀吧!若在平時,我明明對這個物件有著牢牢的識別概念,如何能做到把名字拿掉,如何在明明看到了一張桌子時,卻假裝這東西是沒有名字或者不知道這是桌子?這豈不是在裝傻嗎?在我看來,平常練習直觀,除非你有一點“止”的功夫,能突然短暫截斷從內心不斷湧出的識念與判別,否則你也只能裝模作樣的假裝在直觀罷了。然而,如此一來,想要體驗所謂的直觀就似乎只有在禪七期間了,因為只有在身心放鬆安定到一定程度後,那些帶有強烈分別作用且固執粘著的概念才有機會鬆動,我們也才有可能不隨著五根所到之處立即升起帶著分別作用的“識”念,或甚至進一步連結千絲萬縷的分析記憶想像與判斷,然後在最單純看見事物本然的第一念後立刻連結第二念第三念乃至沒完沒了的千念萬念,最後甚至編成劇情豐富的電影自導自演一番,這不正是我們每天都忙著在做的事嗎?

 

然而,這次陳武雄老師在帶領動禪以前解釋直觀,引用了六祖壇經裡的一句話

但行直心 於一切法 勿有執著”。老師解釋直觀就是在練習“於一切法,不起執著”。這在坐禪時並不難理解或操做,只要把握“妄念來了就放下”的原則,也就是“只管打坐”,就能逐漸沉澱雜思妄想而慢慢澄心靜慮下來。這是因為禪坐時眼耳鼻舌身五根都被暫時關閉,只剩“意根”一根比較明顯在作用,此時因少了其他五根的干擾,心中若升起任何妄念都能比較容易被判別出來,一旦被判別出來就不難被放下了。記得以前果醒法師曾說以傳統禪觀四念處來看,漢傳禪法比較著重在後面兩個:“觀心無常和觀法無我”。其中“觀法無我”,我的理解就是能觀照到意根作用下內心不斷升起的念頭意識(也就是法塵)都是無常無我的(無恆常性,無單一存在性,無主宰性=空性)。既然這些念頭都是來去無常,哪一個是你是我呢?再加上果醒法師不斷強調的禪修(無我=空性)四正見:『後念碰不到前念,沒有一個主體的我在主宰穿梭,都是自己心內的東西,一切都是自導自演的。』這些全部都說明了內心升起的法塵全部都是空性而無我的,這些念頭既然都是虛幻不實的,又有什麼值得執取而抓住不放的呢?就是在這樣的禪法觀照下,法師們才會教導我們無論心中升起什麼念頭意識,只要覺察到了就立刻放下,這便是一種空觀的練習,也就是壇經中所說的“但行直心 於一切法 勿有執著”。

 

顯然禪坐時要做這種練習是相對容易的,因為只要處理意根問題就好了,但我平常生活可是六根全開的狀態,我光是練習打開眼根睜眼打坐就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慢慢習慣不受影響,經行或日常生活時要五根全部打開,讓訊息全部進來而不受影響仍能專注,這實在是談何容易啊?我感覺自己仍舊過分依賴禪坐,再加上自己腰部有宿疾越來越不耐長坐,真的希望能早日找到日常禪修的要領。雖然我了解漢傳禪法強調行住坐臥皆可是禪,也似乎明白這種日用的生活禪跟禪坐原則應是大同小異,但由於在方法上缺乏明確的指導,在道理上也尚未貫通,我仍舊感覺在日常生活中的禪修沒有一個清楚的下手處,同時也缺乏同修道友之間探索和練習的興趣,我覺得自己禪修的路似乎走到了一個瓶頸,亟待突破!

 

禪修方法大彙整

這次在祖師禪林的默照禪七猶如過去在總本山參加過的禪七禪修方法的大彙整,總護Jason老師帶領的禪修是有系統的層層遞進,第一天第二天側重在觀息使身心安定,為使方法牢牢上手,經行時也配合禪坐時的方法數息和隨喜,由於動靜都採用同一個方法,感覺方法確實比較能牢固上手。第三,四天老師要我們把前兩天所用的觀息法全部都放掉,開始觀身心覺受。經行時換成陳武雄老師帶領,陳老師十分仔細而嚴格糾正每位禪眾經行時的動作並注意身心和腳底的覺受,經行結束時則要我們就地站立或坐下聆聽禪林四周豐富的大自然的“境音”,進行觀音聲的練習。老師提醒我們要“善分辨,不執取”,但這種“分辨”並非主動去識別聲音,而是聽到聲音後覺知到聲音的存在就放下聲音了,對各種聲音採取全開放式的聆聽,不過,是被動的接受所有的聲音而非主動去抓取任何聲音。在練習眼根的直觀時,Jason老師要我們在禪堂前方台階上打開眼睛練習觀景打坐,老師指導我們眼睛不要特意看某個對象,保持能似有若無地看到180度兩邊角落的事物,若眼前突然有一群鳥進入視線,就讓它們進來再出去,但不要特別注意它們,這種練習就是果醒法師常提的眼睛沒有焦點的練習。

 

除了經行以外,第三天下午則安排有茶禪活動,我們禪眾分組在頗有熱帶雨林景觀特點,周遭皆是參天綠樹蟬鳴鳥叫聲不絕於耳的齋堂旁茶水區,跟隨著幾位經驗豐富的茶禪老師一起體驗如何靜謐地透過眼鼻舌三根來用心品味茶水的滋味,清楚覺知茶水帶給身心的覺受,卻沒有喜歡或者討厭的第二念,同時也持續透過耳根聆聽周邊大自然的聲音,進行觀音聲的練習。一場靜默的茶禪饗宴意外地豐富了我的禪修之旅。這若是在過去我過於執著於禪坐形態的用功時,肯定會嫌棄這種活動花招太多浪費時間,但這次在全然接受安排的開放心態下接受各種形式的動禪訓練,卻感覺收穫甚豐。

 

除了眼耳鼻舌以外,總護老師也帶領禪眾進行兩次“大休息”的禪修練習,這自然是最受禪眾們歡迎的活動了,記得過去這項活動總安排在一天禪修活動結束之前或者快步經行後,感覺就是讓身心進行大舒放的好機會,不少禪眾做著做著就見周公去了。坦白說,我還真不知道這原是一項動禪練習呢!總護老師帶領時特別強調要我們去清楚覺知身體與地板接觸時的覺受,並且始終保持覺知而不散亂昏沉,可以說這是一個以身根為主的動禪練習。

 

幾場分別以眼耳鼻舌身五根為媒介的禪修活動練習下來,似乎使得過去曾學習過的“覺知但不參與”,“不跟局部互動”等的默照觀點和概念逐漸在這些動禪練習活動中鮮活立體起來了。原來默照核心原則“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中的“不觸事和不對緣”指的就是這種被動的接受全局的一種觀照?就如同鏡子並非主動的尋物照物,但物來則顯影,物去則不留影的道理是一樣的。

 

總護老師的禪修秘籍“REAL

總護法師也跟我們分享他禪修多年的心得濃縮REAL(真實)分別是Relax, Enjoy, Aware and Let go.

 

法鼓山的禪法修學多年,我的確發現禪法的核心原則就是放鬆,這與漢傳禪法是無所求的減法是完全相應的。從第一次參加初階禪七非常不耐煩於總護法師的提醒放鬆(覺得很吵),到參加話頭禪十體驗到放鬆有層次之別,其後在日常生活中逐漸能發覺自己有聳肩皺眉等緊繃身心的壞習慣,一直到最近這兩年更發現只要腦子一放鬆就似乎能使自己跳脫於習慣陷溺自我意識淵藪的狀態中,立刻回到當下的現實世界並能聽見周圍全部的聲音。就如常統法師所說的放鬆不僅僅是禪修的前方便,而且是一路從低階到高階禪法的重要禪修秘訣!

 

總護法師解釋Enjoy就是一種全心全意的投入狀態,尤其是禪七期間的出坡工作就是練習Enjoy狀態的大好機會。老師跟我們分享了一個他在禪林出坡時的特殊體驗,當時他在禪林專注地用方法做著耗費體力的開墾山林的出坡工作,結果不慎踩到一個石塊,整個人便隨著石塊滑落到四五米遠的坡下,在滾落到山坡下時整個人突然進入到一種特殊狀態,像是躺在一塊軟綿綿的東西上,望著天上藍天白雲,整個人非常舒服也感受到一種無法形容的美好狀態,似乎是進入了某個禪定天,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這才醒來,原來是其他師兄們發現他滑落山坡下後立刻趕過去救他,期間不到幾分鐘時間,但他感受到的美好狀態卻似乎長達好幾個鐘頭。這讓我頗覺神奇,原來禪法用於日常生活中,只要方法用得好,竟也能讓人進入禪定境界。其實,這樣運用動禪的方法而進入禪定天的例子並不少,聖嚴師父早年因搬書而進入統一心狀態是一例,我也曾認識一位師姐在清晨經行上山時因十分專注而進入身體不見了的統一狀態,這些對動禪的練習真的都非常具鼓勵作用。由於正值溽暑盛夏,我們頭戴斗笠在禪堂後方的草地上做出坡工作,時而搬運重木廢棄物,時而清掃草藤落葉,真是汗如雨下啊!要是平常的我肯定無法忍受這種揮汗如雨全身濕透還慘遭惡毒轟炸機叮咬的慘況,但畢竟是禪修期間,除了蚊蟲叮咬實在感受強烈難以讓人安之若素之外,我發現身心相對安定後無論是體力或者耐受力都比平常更強了幾倍。

 

禪修的覺察力(Aware)與覺察後的放下(Let go)可說是鳥之雙翼,同等重要不可偏廢。這讓我想起過去修習過的內觀禪修的兩個核心要點:觀察力以及平等心。葛印卡老師曾說這兩者如同鳥之雙翼,必須長度大小相等,力量相同,否則便無法發揮巨大的作用。內觀禪修媒介在身心覺受,當觀察到覺受生起時要立即用平等心來看待,因為無論好壞舒服不舒服的覺受都是生滅無常的,因此只要靜靜的觀察它生起又滅去,不對它產生貪愛厭惡的習性反應,對愉悅或不愉悅的覺受保持平等心,如此不斷練習便能拔除內心深層的雜染而臻於解脫之境。在我看來,南傳內觀禪法是以“身根-覺受”為修行媒介,而漢傳禪法則是以“意根-念頭”為修行媒介;內觀禪修強調培養對身心覺受的敏銳觀察力,而漢傳禪法則側重在培養對念頭的覺照能力;內觀禪法要求在觀察到覺受後用平等心看待之,而漢傳禪法則在訓練覺察到了念頭後就立刻放下不執取。兩者修行媒介雖有不同,但核心精神是一致的。我現在回顧自己過去修習內觀時最大的問題和障礙就是過分側重於觀察力的培養,卻忽略了或者沒能真正體會到平等心的重要性,以至於禪修時過分投注精力在開發自己的觀察力,結果是果真照見到了自己的許多問題,卻不懂得用平等心看待之,結果修到最後是糞坑越挖越深,越看自己越不順眼,乃至於無法接受這樣時刻造業充滿缺失的自己,修到這般兩翼失衡的地步,也實在是始料未及的。

 

雖然如此,但我始終認為禪法本身是很好的,有問題的是人本身,禪法沒修好自然與我自己的習氣與業報有很大的關係。開始修習漢傳禪法以來我才一一修正了自己對禪法錯誤觀念的執取,但漢傳禪法側重“意根-法塵”的修行方法的確更加抽象,也讓我摸索了好一段時間才逐漸上路。法師們教導禪坐時常說覺察到了念頭就放下,聽似簡單,但我發現要能放下其實是相當不容易的。首先,你要有“能分辨並察覺到念頭的能力”,因為一般人都是與妄念共生共存,緊密相連,絕少會認為自己的所思所想皆為妄念。其次還要有“念頭不是你,你不是念頭”,能認知念頭是虛妄不實的,具有這樣的空性正知見,才能不僅知道該如此做(放下念頭)更知道為何要如此做的原因,如此才能心甘情願地放下這些念頭。修學漢傳禪法幾年下來,我深深感受到五蘊中“想蘊”對我的遺害,想要破除想蘊的力量除非擁有堅定的無我知見和穩固的禪修方法,否則讓人在三界流轉的意識心幾乎沒有被破除的可能。意識心的具體顯現就是無時無刻不在生起的妄念和盤根錯節的念頭鏈接,這些虛妄念頭讓我們一直活在自己所創造的世界中,與真正的“實相”隔離,無法看清我們自己或者事物的本來面目。因此,擒賊要先擒王,修學漢傳禪法的確讓我感覺猶如直搗黃龍般的犀利,但的確也是非常抽象而不容易啊!

 

智慧的觀照:直觀與絕觀

禪七到了最後兩天開始進入默照禪法的核心修學階段:智慧的觀照。禪七前幾天已經不斷鋪陳練習放鬆與專注,等身心較為安定後便開始覺照能力的訓練,在覺照能力增強的當下也要學習不斷的放下,老師說這就是在練習“智慧的觀照”。這幾天一直頻繁練習的坐禪與動禪,就是運用眼耳鼻舌身根甚至意根做為修學的媒介,練習將“根”對“塵”後所起的“識”,起一種智慧的觀照,清楚了知這只是一個念頭,但念頭中並沒有“我”的存在,並隨時隨地將它放下,這就是一種智慧的觀照。一般凡夫當六根對六塵而起了“六識”時,即刻調出了過往記憶倉庫中的八識種子迅速進行連結,速度比電腦還快,然後頃刻間各種概念分析判斷與偏見於焉成型,這不僅是我們凡夫眾生的習性,更是這個“我”每天賴以生存所需要的“意思食”和“識食”吧?

 

至此,我忽然發現這幾天不斷在練習的直觀方法似乎與智慧的觀照息息相關,求證於總護法師後才知道直觀的確是一種智慧觀照的“練習”(但並不等同於智慧)。老師更進一步說明,觀音聲的練習就是一種耳根的直觀練習,眼睛放鬆無焦點看景物則是一種眼根的直觀練習,這幾天所有的禪修活動就是在練習善用我們的五根來進行一種直觀的練習,甚至“活在當下”將念頭不斷拉回當下,也可以說是一種意根的直觀練習。哇!突然感覺所學的禪法包括行住坐臥等的動禪練習都被全部串聯在一起了。

 

禪七回家後某天在網路上我發現了師父的一篇《直覺,直觀,絕觀》,文中提到直觀是一種佛教的修行方法“是一種觀自己的動作、心念,乃至於外在事、物的現象時,不通過頭腦去思考,也不用自己既有的知識來判斷。也就是看到、聽到或嚐到了什麼,就是什麼,這就是直觀。”,但師父也說明了直觀還不是智慧,因為還有自我和客觀的對象,也就是仍然有“能和所”,所以還稱不上是智慧。但比較令人興奮的是師父提到了“任何一樣東西用直觀來觀察的時候,就沒有好壞、是非、善惡、多少的分別。所以,直觀是很有用的”這讓我想起了壇經所說的“外離相為禪”,也想起了果醒法師以前一直在練習的“好的不喜歡,壞的不討厭”似乎也是一種直觀練習,因為好與壞的念頭都已經是“覺知”的第一念之後的第二念第三念了。師父在文中提到了比直觀更加超越的禪觀是絕觀,這個境界比「直觀」更超越。絕觀並不是沒有觀照的對象,而是超越於客觀和主觀,叫做絕觀。”再細細閱讀推敲下去,發現絕觀似乎是開悟者的“無我”“無能所”狀態,應非我輩目前程度所能體驗和理解的,直觀似乎還比較具有可操作性,至少禪七期間身心安定的情況下是可以練習和有機會體驗到的。而師父說“直觀不容易,絕觀更不容易。絕觀是智慧,直觀不是智慧。直觀只是一個觀照,可是常常用直觀,用久了,習慣了,漸漸的也能變成絕觀最後這段話最是令人振奮。即便直觀仍不算是智慧,但卻是我輩目前程度所能操作與練習的最具體方法,相信只要行住坐臥中不斷勤加練習直觀,煩惱應該可以少了一大半,因為你一直在練習“想法歸零”,把帶有偏見或者先入為主的所有知識概念全部拿掉,在眼耳鼻舌身五根看見事物的那個剎那覺知到事物(第一念)卻不加以評判(第二念),如此不斷學習看見事物本然並時時活在當下。能這麼過著一行禪師所提倡的正念生活,怎能不感到清淨和清醒呢?當然,這還不是智慧,但已經可以大大減少透過“受蘊”“想蘊”“行蘊”來造業的機會了!

 

用“方法” 老實修行

師父說:為自己減少煩惱是智慧,為他人減少煩惱是慈悲。過去的自己可以說是既沒有智慧也非常不慈悲,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為什麼會修行修到這樣“倒退嚕”的境地?現在看來就是過分依賴禪七所帶來的定力和清醒,也過分迷信坐禪的功效,一旦缺乏常坐的條件便怨天尤人,對行住坐臥皆可練習的直觀方法雖也偶爾在練習卻並沒有全方位的貫通理解,因此也就缺乏信心持續練習下去,一段時間後就又被沉重的習氣拖著跑了。佛陀時代有些弟子雖道理懂得不多,卻能持續把佛陀教導的方法用到底而有所成就,如周利槃陀雖被認為是鈍根,卻緊咬著一句“掃塵除垢”的話語(如話頭一般),因方法用得牢固終於破開無明牢籠而有所成。怪不得當今許多大德都鼓勵修子要老實修行,選定一種方法後就要持續用到徹底。

 

讀書會參加這麼多年,我自然知道“解行並重”的重要性,但過去對“行”的理解卻偏重在“實踐的結果”,因此學佛多年常對自己道理似乎懂得不少,但習氣卻依舊頑強沉重的“結果”感到十分挫敗。現在看來,我恐怕對“解行並重”中的“行”一直都缺乏正確的理解。過去佛陀的弟子能在聽到一個道理後,連方法都不用學就直接悟道者確實不少,但若我自己在聽經聞法和打了幾場禪七禪十後,就期待自己在行為上能產生什麼重大突破與改變,展現該有的“修行結果”,那我簡直就是太過高估自己的根器了!做人貴在自知,如今自省一番對“行”終於有了比較清楚的理解與認知。原來對我這個層次的凡夫眾生而言,“行”主要指的是“修行的具體方法”,方法用得好自然效果會出來,至於能夠行諸於外的具體行為那幾乎已經是一種修行成果了。直接跳過方法談修行結果,簡直就是太過天真了!不過,過去我學了那麼多方法,法師們也總是說“要用方法,要用方法”,但這麼多年下來我仍舊無法確定明白究竟方法指的是什麼?是放鬆?是觀息?是觀受?還是觀念頭?方法那麼多,我究竟要用哪一個呢?由於方法上的原則道理無法貫通明白,一下子用這個方法,一下子用那個方法,而且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其結果就是沒有一個方法學得好。因為方法用不好,自然產生不出力量來,再加上禪七後的定力消失後難以應付自己業力及所處環境所帶來的衝擊,於是習性習氣又再次戰勝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一點善根,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難怪建立不了修行的大信心來!

 

非常感恩因緣際會讓我參加了祖師禪林的這場默照禪七,將我過去所修學過的禪法和知見一併撿起串連起來。我終於明白果醒法師所說的“隨處修,時時修”是有可能的,也期勉自己今後在生活中能善用禪法,離“隨處修,時時修”的境地更近一些。如同總護老師這次帶領禪眾時能隨時根據當下因緣和禪眾們的身心狀況靈活變換禪修地點和形態,或坐禪,立禪,臥禪,動禪,茶禪,山水禪,或在禪堂內或外,在草地上,甚至禪林外的健行山路等等,能夠如此善用五根,並因時因地靈活應變的修行能力,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智慧呢?在此再次感恩總護Jason老師禪七期間全身心投入地用心帶領禪眾,讓我們在身心接受禪法熏陶的同時,修行的信心也在無形中增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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